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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採訪 黎文 圖 胡渝江(除署名外)
春天尚未到來的3月初的北京,在鼓樓下的“腳下咖啡”,我們從下午兩點便開始在頂摟上懶洋洋地曬著陽光。似乎,好久沒有享受這樣一個悠閒的下午了,幾乎就要忘記即將到來的工作。4年前,偶爾聽到陳綺貞的歌,是在互聯網上搜索MP3,看到一堆古怪的歌名:《坐火車到傳說中的湘南海岸》、《我們連覺也沒睡決定連夜趕去拜訪艾立克克萊普頓》……打開播放之後,卻是一把女聲在簡單的吉他伴奏下的自言自語。那麼,就留意到了這位陳綺貞。如果說,世界上有某種聲音,是你一直沒聽過卻內心在尋找的,那麼,陳綺貞那種清澈幹淨得如同雨後陽光的聲線質感,那些簡單敘事,低回孤獨又力量強大的歌詞,確實地在引領我逐漸進入她的音樂世界。
一個“哲學系”吉他手(陳升言);一個在唱片公司不給自己發行唱片的時候,自己制作唱片自己售賣的偏執狂;一個視現場演唱為自己生命,並敢于聲稱“就算全世界與我為敵我也不會逃避”的雙子座,一個堅持了十年獨立創作自己所有歌曲,並可以“零宣傳”就引發搶購熱潮的唱片神話。
在陽光尚未完全消逝熱度的北京下午,陳綺貞急匆匆地趕來了。似乎,我就一直惡狠狠地等待著這一個時刻的發生。其實,這不是我預想中的訪問,夾雜著混亂的工作安排,焦急或掩飾不住疲倦的表情,慢慢變黃的陽光,以及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更理想的,應該是下午我們曬著太陽看鴿子飛過的時光。
統籌:黎文
化妝師:高輝
發型師:劍
攝影助理:趙毅敏/司西綏
場地提供:北京鼓樓老祁的“腳下咖啡”
一步一步走過昨天我的孩子氣
我的孩子氣給我勇氣…
每天每天電視里販賣新的玩具
我的玩具是我的秘密
自從那一天起我自己做決定
自從那一天起不輕易接受誰的邀請
自從那一天起聽我說的道理
when i am after 17…
一步一步走過昨天我的孩子氣
孩子氣保護我身體
每天每天電視里販賣新的玩具
我的玩具就是我自己
自從那一天起我自己做決定
自從那一天起不在意誰的否定
自從那一天起聽我說的道理
when i am after 17…
──《after 17》
陳綺貞 Cheer
出生地點:台北市
生日:1975.06.07
學歷:政治大學哲學系
1996年第12屆大專歌謠創作比賽 最佳作詞作曲
第12屆木船民歌比賽第一名
1996年簽約魔岩唱片
2003年自組成立“好小氣音樂工作室”
2005年9月獨立制作的第4張個人專輯
《華麗的冒險》發行
官方網址:www.cheerego.com
“唱自己寫的歌,好像就是適合用這樣的聲音去表現。”
1980年代的台北,母親和女兒靜靜生活著。母親是會計師,但也兼任鋼琴教師努力工作著。相比之下,會計師這麼沉悶的職業的確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母親更喜愛音樂,那可以把人帶進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母親喜歡和女兒一起分享音樂,無論在車上,還是在家里,星期天的下午,也許會彈起鋼琴來,在客廳里唱歌……
後來,母親把女兒送了去音樂學校,但是,女兒實在對枯燥的古典音樂毫無耐心,過了許多年後,長大成人的女兒回憶起那時只能一個人看電視的童年:
“我的房間,只剩兩只眼睛。兩只眼睛,只聽得見媽媽買的‘給孩子聽的睡前古典鋼琴’。德彪西的月光啊,蕭邦的夜曲啊,怎麼可以給小孩聽這種東西,這是給戀人互訴寂寞的歌曲……”
這個女生,名字叫做陳綺貞。
城市畫報: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內心喜歡上了音樂這回事?
陳綺貞:嗯,應該是從高中開始,開始彈吉他,發自內心地覺得:哦,彈吉他唱歌好有趣。(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可能是那時候喜歡的男生喜歡彈吉他,或者是在學校的時候太無聊了,班上同學也都愛彈吉他,我之前學過好多樂器,所以吉他也是一下就學會了,下課的時候就在空蕩蕩的教室里跟同學們玩吉他(不是喜歡的男生吧?)不是不是,我念的是女校啦。
一開始覺得男孩子彈吉他的形象蠻好看的(不是現在的小虎吧?)不是啦,哈!不要害我……反正從情緒上來說彈吉他這件事是覺得挺浪漫的,同學們之間玩起來後也會辦表演活動,自然而然那時候就會想:哎呀,唱什麼歌好呢?怎麼表現一首自己喜歡的歌?其實那時候做的事情就是類似在做音樂有關的事情,只不過那時候更多的是覺得好玩。
城市畫報:剛剛開始創作音樂的時候,有過特別迷戀的類型嗎?
陳綺貞:那時候在上大一大二時就是迷 “中國火”,迷張楚啊唐朝啊這種,比較民謠比較男子漢搖滾這種感覺,那時候也會喜歡聽爵士樂。(喜歡什麼類型的樂手呢?)Benny Goodman(班尼‧古德曼)(是很Big Band大樂隊的那種?)也不是,他們總是會有些很獨特的小品的東西。然後我也喜歡Bill Evens(比爾‧埃文斯),他有出過那種Solo的,只有一台鋼琴的那種,我覺得非常地好聽。然後還有玩吉他的Joe Pass (喬‧帕斯),Solo的吉他真的非常好聽,還有一張Earl Klugh(厄爾‧克魯)的Solo吉他專輯,非常好聽,具體名字我記不清了,是一張全部翻別人曲子的專輯,那時候還是用卡帶的,我就一直聽那個卡帶,每天晚上睡覺前幾乎都要聽一遍。
城市畫報:那時候,唱歌的方式與現在一樣嗎?
陳綺貞:小時候覺得自己聲音怎麼會這樣子呢?聽起來這麼幼稚。(沒有其他人說你的聲音好聽嗎?)那時候沒有啊,大家只是好不好聽都是以技巧來論,你唱歌很有技巧,大家就會覺得,哦,你很會唱!但反而沒有人去特別分析誰的音色。我覺得:哇!要是我的聲音很沙啞,很有磁性,那會不會更加適合彈吉他唱歌做樂團的感覺?試過狂吃辣椒或者跑步時狂喊,但是,變不了就是變不了啦。
城市畫報:什麼時候開始不討厭自己的聲音了?
陳綺貞:大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應該就是自己開始寫歌了以後,那,你唱自己寫的歌,好像就是適合用這樣的聲音去表現。
城市畫報:你在音樂上的偶像是誰?
陳綺貞:每一個時期都不一樣,上個月我就在家里的好多地方貼了很多Jimi Hendrix(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海報,嗯……不是海報,是從書上撕下來他的照片,那時候就覺得:天哪,他是神!覺得好愛他哦(笑),其實我喜歡他很久,然後就是上個月又想起來,把他的紀錄片拿起來看,把他的歌譜拿起來,試著想要彈;然後把他的CD拿起來聽這樣子。
城市畫報:那就是說,上個月是Jimi Hendrix,而傳說中的Beatles已經離開偶像清單了?
陳綺貞:上個月暫時沒有Beatles(笑)
(編者注:Jimi Hendrix是搖滾樂史上最偉大的吉它手,于1942出生于華盛頓西雅圖,1967年夏天,在加利福尼亞的Monterey流行音樂節的演出上,奠定了他在美國搖滾樂壇上的巨星地位。1970年9月17日晚,Jimi因意外服藥過量窒息而死,年僅27歲, Jimi有生之年只錄制5張唱片,但卻永遠影響了搖滾樂以後的發展。)
城市畫報:你還記得自己創作的第一首歌嗎?
陳綺貞:哈……不行不行,可不要跟大家說,那首歌實在是太難聽。……嗯,是一首英文歌,是高二的時候寫的(那可以告訴我們第一首不難聽的歌。)哦,那第一首不難聽的歌是19歲寫的,叫《情歌》,第二首叫《狂戀》,幾乎都是同一個月寫出來的,收錄在我的第一張專輯和第一張demo(小樣)里面。
“我本來就沒有為了什麼。”
1990年代中期的台北,南京東路、敦化北路口的地下道,偶爾會出現一個賣唱的吉他女生;下班的人群經過,偶爾也會有一兩個被歌手的歌聲吸引而駐足片刻,女生也還是那樣自顧自地唱著歌。
在台北,有家叫“木船”的音樂餐廳,能在餐廳里駐唱的民謠吉他歌手,大約都是民謠界的頂尖人物。而餐廳主辦的一年一度的“木船民歌大賽”,更是發掘出了許多明星。如張雨生、張震岳、優客李林、萬芳、孟庭葦這些歌手都是通過大賽被唱片公司發現的。
那位在地下道賣唱的陳綺貞,背著自己的吉他,信心滿滿地走進了“木船”的賽場,不過,對自己創作蠻自信的她,那次居然連初賽都沒通過。每個倔強又有才華的創作人,大概都是會經過一些不為人所知的挫折的吧:“當時只是安慰自己可以熱愛音樂和唱唱歌就可以了。但第二年朋友又約我再去參加,我就說好吧再去玩玩看有沒有機會。”
1996年,台灣第12屆木船民歌比賽,2000多人參與的比賽,陳綺貞進入了最終前十名決賽,10個人之中只有她一個吉他女生。她就那樣上台去唱了,唱著那首自己創作的《狂戀》:
“我畫了一個滿是缺口的圓/你就是生命中填補殘缺的空間/我提著一個簡簡單單的行李/搭上你那班失去軌道的列車……”
城市畫報:在音樂的路途上,會不會遇上那所謂“關鍵的一次”?
陳綺貞:有的,那應該是1996年的木船民歌比賽。那時候彈吉他唱歌的女孩子很少的,自己形象還蠻新鮮的。(那時候唱的是什麼歌?)是《狂戀》,在台上唱的時候,我感覺到:哇!台下怎麼變得這麼地安靜?自己是在做夢嗎?怎麼會靜得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後來我本是第二名,評審之一的伍佰大哥獨排眾議說要給我第一名。我還記得他當時有一個形容:這位得獎者,在台上唱歌的樣子就像是一副畫。我聽到後真是“哦”了一下,真是一種令人很激動的感覺。平常對自己沒什麼自信的,這次之後才真的感到會被別人肯定。
城市畫報:後來有沒問過伍佰為什麼要把第一名給你?
陳綺貞:我不好意思問啊,我哪敢啊,直到現在我看到他,都好像一個小歌迷一樣,頭低低地在旁邊。
拿到木船民歌大賽的第一名後,很快陳綺貞便與當時的魔岩唱片簽了約,但離發表唱片還是有漫長的時光。在即將大學畢業的前一年,她的一位同班好友,一直苦練打鼓卻無緣加入樂隊,索性自組樂隊來完成自己的搖滾夢想。然後鼓手狂人找到了綺貞要求她加入當主唱,而這個樂隊,有個古怪的名字叫“防曬油”:“雖然只是玩,但我們很有爆發力,短短時間寫了十幾首歌,還居然到處有人邀約我們去演出。”就像所有初出道的搖滾樂隊那樣,即使要搭好幾個小時車程,“防曬油”還是不計酬勞不計辛勞地開始了他們的全台灣巡演。
有一次,參加“五月天”樂隊主辦的一個搖滾聯盟的表演,大概一天有十幾個團表演的那種,一看見“防曬油”這個樂團,大家都沒聽說過,心想這是哪來的狠角色?到開場後才恍然大悟,這不是陳綺貞嗎,為什麼夾在一個沒有名氣的小樂隊里?但從那之後,擁有陳綺貞的 “防曬油”名聲大噪,居然有些很小的地方舉辦的鄉民活動都邀請他們去演唱,前一場是布袋戲表演,閒極無聊的“防曬油”在旁邊敲鑼打鼓伴奏;布袋戲演完了,搖滾樂隊們方能轟然登場。這次火熱的搖滾之旅,遍及海邊、公園、廣場、劇場……
城市畫報:曾經出現過一個觀眾都沒有的悲慘情形嗎?
陳綺貞:有的,我們去基隆海邊的一個學校,跟我們去的還有另一個樂隊,其實也蠻有名的叫“脫拉庫”,當天遇上了寒流和學生考試,于是就真的沒觀眾了。結果,我們演的時候他們在台下當觀眾,他們演的時候我們再在台下為他們喝彩,真的是很淒涼的感覺(笑)。可是我們照樣是很開心的,演完後到夜市去吃夜宵,大家聊聊天就過去了。
城市畫報:那現在想起來,是屬于一份青春的寶貴記憶了?
陳綺貞:對,那時候也沒什麼太大的目標,也根本沒有什麼人要來看,自己很辛苦搬很重的音箱,買很長的延長線,到處去借電讓樂器發出聲音。坦白說完全沒有功利心去考慮,完全是出于自己熱愛音樂去做的事情。其實,現在我做音樂的心情跟那時候也沒有太大的分別,就是說,我們本來就沒有為了什麼。
當觀眾很多掌聲很多的時候我們會非常開心,但如果沒有觀眾或者沒有掌聲我們也會覺得難過,但都是無所謂,因為至少是我們覺得好玩的事。
城市畫報:大學里你上的是跟音樂無關的哲學系,到底你學到了什麼?
陳綺貞:大概就是很會“鬼扯”(笑),蠻可以說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一些事情啦,但有時候又會有點鑽牛角尖。(有沒有考慮過畢業後的生活?)還是想做音樂,大概就是音樂、文字和影像這類的工作吧。暑假時曾去貿易公司打工,按時上下班,9點上班5點半下班那種。經過那種體驗,我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喜歡過這種早睡早起的生活。
城市畫報:據說你還曾經在麥當勞打過工?
陳綺貞:啊!你怎麼知道(笑)。對的,快畢業時我在那兒還蠻長的,時間斷斷續續快一年。那時候我就是在廚房里做漢堡的那種,但有時也會在外面收銀,但有一次李宗盛來我們店里,我沒有辦法在外面,就覺得很悔恨。因為我當時是在廚房里面,還親手做了他點的漢堡。(那有沒有在漢堡里加進了特別的東西?)加進了很多祝福啦!(笑)
城市畫報:當時是不是很想讓別人趕快認識到自己的才華?
陳綺貞:其實當時已經簽了唱片公司,也沒有特別著急地想要出唱片,因為我自己還是對創作和演出更有興趣一點。有沒辦法發片變成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歌手,我還是持一種順其自然的心態。唯一會著急的是,有些歌如果過了某種階段的人生,我就無法真切地表達了。
“唱遍天橋、地下道、書店、騎樓、咖啡店、校園、Pub、海邊、音樂祭、體育場、劇院和無邊無際的網路世界”這是陳綺貞展現自己音樂的方式。對于她來說,音樂是自己戰勝孤獨,並一直得以率性前行的強大力量。在墾丁海邊,她可以唱完之後就把自己制作的demo唱片小樣拿出來發售;而在台北那家音樂人都喜歡去的“女巫店”表演,一開始,聽眾還坐不滿三桌。慢慢地,女巫店有綺貞的表演日變得場場爆滿一票難求的地步。她的歌聲,她獨特的創作開始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歌迷。1997年,她自己制作了收錄有自己在第12屆木船民歌大賽現場錄音的《狂戀》等4首歌的《Demo1》,限量1500張發售,目前這張已經是絕版唱片。1998年7月,魔岩唱片發行了陳綺貞第一張個人專輯《讓我想一想》,當年便獲選為年度十大專輯,綺貞也入圍了台灣金曲獎最佳新人獎。
城市畫報:成名後,你跟台灣的黃韻玲和陳升等音樂人都有過合作,是不是在剛出道那時候,就暗暗地鼓勵自己要成為他們那樣獨特的音樂人?
陳綺貞:黃韻玲的音樂對我啟發很大啊,小時候第一次聽到她的歌的時候,我就覺得這首歌真好聽,可是問班上的同學,都沒有人知道的。(是哪首歌?)是《定做一個他》。後來,開始搜集她的唱片,每一首歌我都會唱。有一陣子跑去學爵士樂,我交給自己的功課就是把她的歌在鋼琴上彈,但我發覺太難了。她的音樂聽起來讓人感覺沒有負擔,很多人都覺得很輕松很簡單,可是她里面的音樂結構其實非常專業的,如果我要學,可能得要幾年才能懂得她是怎樣做出來的,所以就很佩服啊。陳升的話,他寫的歌詞和他本人的特色是很強烈的,你會覺得,他好像在提醒你:生活,是可以擁有一種很強烈的自我的。他也擁有一種比較叛逆和不願意妥協的性格,在我那種年輕叛逆的時期,特別容易受這種性格的人影響。
城市畫報:你的創作,是否需要很多時間,還是信手偶得?
陳綺貞:最快的紀錄就是一首歌的時間。(哪一首?)《會不會》就是很快,一彈鋼琴,好像我就曾經聽過這首歌,啪啦啪啦就可以把它唱出來。(時間花費最長的歌呢?)應該就是《華麗的冒險》這張新專輯里的《腐朽》和《SELF》。《腐朽》最久了,作詞和作曲都是分兩個階段慢慢完成的,大概花了兩年吧。
城市畫報:你似乎有一個強大的自信的小宇宙,自己作詞作曲,自己銷售唱片還是限量版,一年只做一張DEMO,3年才出一張新唱片,而且全都那麼成功,這個小宇宙是從來就那麼強大嗎?
陳綺貞:才沒有呢!其實我的挫折別人都不知道的,你說的所謂自信的小宇宙,那可能也是因為我沒有太多要求吧,要求自己的部分把它做好,外界的評價,其中的得失,我沒有把它看得太重。得什麼獎啊,要賣多少張啊,其實都不是太在意的。
城市畫報:所以你的唱片都是賣限量版?這是故意的還是某種行銷策略?
陳綺貞:我覺得一半是故意的,那時候就希望自己不要被銷量所掌控,一般來說都是賣得越好大家才能越開心,那大家都要越為它努力,但我想那樣豈不是太累了嗎?如果是限量的話,那就不用擔心這個數字了,反正賣完賣不完都是這麼多。
城市畫報:離開校園這麼久了,但你的音樂還是帶著一股孤獨女生的純真和孩子氣,還在唱“after 17”,這份特質是通過什麼方式封存起來的嗎?
陳綺貞:我想是我天生反骨吧,其實我蠻叛逆的,別人越要讓我做什麼我就越不想做,而去做相反的事情。小時候很明顯,長大後那個東西可能內化在心里面,變成一種如果社會制約或者眾人喜歡的,我都會覺得:嗯,那我不要這個東西。所以當大家對我說你要開拓更大的市場啊,你要更紅,你要怎麼穿才像個巨星啊,我會覺得好可怕,別人越這樣說我越會逃避這個東西。
如果你已經在天空之上,為什麼要限制自己呢?
2002年,陳綺貞簽約的魔岩唱片解散。
“啊?那我怎麼辦,會不會最後變成喝西北風?媽媽是不是要養我?”
2003年,陳綺貞成立“好小氣音樂工作室”並獨立發行首張創業單曲“Sentimental Kills”。從這一年開始,她開始發行自己的單曲,在幾乎零宣傳的狀況下,卻取得優異的銷售成績。2004年,在某個早晨,綺貞一個人騎著摩托機車飛奔在一條空曠的大路上,大聲唱出了一首歌,就是後來被無數歌迷奉為經典的《旅行的意義》;再後來,她又想試試到底一把吉他可以弄出什麼樣的歌:“曾經以為我應該轟轟烈烈把生命結束在青春開始嘗到各種滋味的時候,竟也因為對音樂的憧憬和對愛情的渴望,我更是轟轟烈烈的活到此刻。”于是,紀念“狂奔的高中時代”的《after 17》單曲再度贏取好評。
2004年與2005年的交接處,陳綺貞醞釀了3年的創作力已經到了需要爆發出來的時刻了,她決定自己貸款來制作一張新唱片。
她召集了多年的音樂好友,離開了台北,跑到一個可以望見大海的舊倉庫里,用了兩個星期進行了一場奇特瘋狂的錄音Party,這兩個星期里,似乎又回到了大學畢業那段“我們不為了什麼!”的快樂時光,而兩個星期出來的結晶,就是這張最新專輯《華麗的冒險》。
“手牽手,肩並肩,虛度所有的時間/再給我,多一點,我們真實的從前/拍拍手, 轉一圈,也許夢還不會實現/就算回不到最初的起點”
──《最初的起點》
城市畫報:在《華麗的冒險》整個制作過程里,你是處于領導地位嗎?是怎麼跟這幫好朋友合作的?
陳綺貞:其實不是的,我很懦弱,我要表達一個意見要想很久的。而且詞曲都是我自己的,我找其他人來合作就是希望別人提供一些你所不知道的可能性。如果樣樣都自己來,那豈不是很無聊。我的朋友們想法都很多的,經常是:哇,我怎麼會想不到?(那怎麼去選擇?會痛苦嗎?)所以我交給制作人去做重要決定,因為我是個猶豫不決的人,等我決定完大家可能都睡著了(笑)。
城市畫報:那這次貸款來制作自己這張《華麗的冒險》花了多長時間去決定?
陳綺貞:多長時間我記不清了,但也是有一段日子的,做決定後也會很怕的,但是我媽媽對我很有信心,這些事情都是她幫我處理的。我有時候會很害怕地問她:啊?那我怎麼辦,會不會最後變成喝西北風?媽媽是不是要養我?媽媽就會說:沒問題的啦,這是你的夢想,要去實現它。一直在鼓勵我。其實這張唱片得到好多人的幫助,比方說想要到北京來錄弦樂,但又要經費啊機票什麼的,又生怕會影響另一部分制作的預算。很幸運北京有一位朋友,他也是台灣金曲獎的得主鐘興民,剛好也在北京做唱片,那我就請他幫我找了北京愛樂的一組弦樂團,那他還讓我住在他家,用他的錄音室,我們就很幸運地遇上很多朋友,他們也覺得這個音樂很喜歡,願意幫助我,一路來都是朋友在幫忙完成這個唱片。
城市畫報:據說《華麗的冒險》錄音是在動物園?在專輯里還錄下了當時的雨聲?
陳綺貞:哦,錯了,那個錄音室的名字叫做“動物園”(是什麼地方來的?)錄音室是在淡水,淡水麼,就是一個海邊的小城市的樣子。學校很多,文藝氣息蠻濃厚的一個地方,我覺得台北市詩情畫意的人都跑去淡水那邊去住了。很多音樂人,藝術家都聚集在那里,而錄音那個地方就是一個倉庫一樣舊舊的,他們稱之為“動物園”。(可以望見大海?)可以的,挺舒服的,就是髒髒舊舊的。有發霉的味道,木板地,而且蚊子很多,那我們就去那邊打掃啊,把它布置成一個錄音室該有的樣子。
城市畫報:錄專輯的時候,你們在“動物園”里似乎又回到了學校里組樂團的氛圍?
陳綺貞:對,其實我們合作的每一個樂手都是台灣流行音樂界的常客,比如說貝司手蔡坤奇,他也是“自然卷”樂隊的團員,可他以前就是個錄音師,好多好多人的唱片都是他錄的。比方說制作人小虎,他是吉他手,但他也做過周華健、莫文蔚、楊乃文的演唱會,隨便翻開一張唱片,吉他手常常看到是他。陳建騏做過許多劇場音樂,林心怡也是升哥(陳升)的貝司手;還有鼓手卷毛(陳柏州),也是很忙,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但也是很職業的音樂人。當一群職業音樂人聚在那邊時,大家都很開心,因為不用像以前租錄音室那樣要算時間,很貴啊,幾點幾點鐘要錄完啊……我們在動物園都是早上去,很早到,都沒有人遲到。鼓手卷毛每天要從桃源開1個多小時的車過來,甚至有時心血來潮騎他的重型摩托車騎很遠地過來跟我們一起玩。我發現大家都沒有把它當成一項很正式的工作,可是越這樣,他們越激發出新的靈感,不會有施展不開的感覺。因為都是同步錄音,所有人一起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也不說話,但通常會因為某人做了什麼而全部笑出來。我覺得這種默契是音樂人夢寐以求的感覺,很幸福。
城市畫報:其實當時突然沒有了簽約公司,還是會有點擔心的吧?
陳綺貞:魔岩唱片不存在之後,的確會有一段徬徨的時間,以前有公司,其實是互相依賴的關系,對于自己來說,一份合約就是一份責任。也許,這也是一個契機吧,我不用再去想太多,去做自己喜歡的音樂就是了。
城市畫報:那現在還清貸款應該是沒有問題了吧?
陳綺貞:請大家不要擔心,我的貸款沒有問題的。其實在台灣,歌手自己出資做唱片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能在內地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對于我自己來說,其實對物質的需求不會太大,像汽車那樣的我不會買的,但是有一樣東西很瘋狂地買,就是各種樂器,吉他我都買了十幾把啦,還有各種輔助設備,總是看見好的就會忍不住想買,總覺得有一天終會用上它們。不過在制作Demo(小樣)時,我就會很隨意,那些粗糙的音色才是Demo應該有的質感,不然你制作它就沒有任何意義,在錄Demo:Sentimental Kills時,我就是用一台SONY的MD錄的。
2005年10月,陳綺貞“花的姿態”演唱會在台北舉行,門票在三天內搶購一空,創下台灣樂壇從未出現過的銷售熱潮。演唱會上,“五月天”和李宗盛都是特邀表演嘉賓,在空前成功的兩場演唱會後,留下了這樣的評論:“真實生活的腐朽,重生,綻放,綺貞總在最適切的時刻,和你一起實現夢想,展現出創作生命的蛻變……陳綺貞以音樂表達了簡單平凡的生活表面,同樣包裹著豐盈與美好。或許這就是綺貞現場演出的魔力,她的聲音溫柔又銳利地溝通著每個人的靈魂。 ”
城市畫報:喜歡以前那個簡簡單單的陳綺貞做的音樂的人說,《華麗的冒險》這張專輯好像複雜了很多哦?
陳綺貞:可能是專輯名稱給人的第一印象吧,因為“華麗”,其實那個格局是比較遼闊的,導致大家可能先以文字的思考去領導聽覺。(有人說很吵啊)哦,其實這張唱片還是用了最基本的樂隊元素:鼓、貝司、吉他還有人聲,然後加上弦樂,我自己認為沒有什麼改變,從態度上來說跟我以前都是一樣的。(也有人說不喜歡華麗版的《旅行的意義》?)我覺得可能都是先入為主的印象吧,因為我當時有勇氣拿出Demo版的《旅行的意義》,只有簡單吉他伴奏,早就准備以後會做一個加入弦樂的版本了。
每張新唱片剛發行的時候,都會有許多不喜歡的聲音出現的,我想我不是不願意聽到反對聲音,無論你喜歡這不喜歡那,都是我的歌啊,我可以接受的。但我還是堅持新專輯一定要跟以前的不一樣,希望大家能夠有時間慢慢去聽,慢慢去接受改變,我始終覺得,我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重點是,也要給聽者多一點時間,不要逼他們在兩個月里面就得完全接受我,畢竟這是三個365天的累積。
城市畫報:前不久你2001年出版的《不厭其煩》再度成了台灣的暢銷書,還超過了村上春樹的新作,成了暢銷榜第一,真可怕啊!
陳綺貞:啊!真的啊,我也不知道。就像剛才說的,我想歌迷們的確需要多點時間去喜歡我的作品。像當時(2001年),很多人看不明白這種類型的書,這麼多隨性的照片和文字構成的書。我希望自己的作品每次都能給喜歡的人一個小驚奇,雖然在當時還沒有那麼多人在玩LOMO相機,我覺得它拍出來的片子很符合我要的感覺,而且很好玩啊。不過,現在我也很少用它們了。(你曾經有過幾部LOMO?)LC-A,那部四格相機,還有寶麗來。
城市畫報:下一張唱片又會是什麼時候推出呢?
陳綺貞:大概我是需要兩三年來做一張唱片的,我不是那種一年發好幾張唱片的人。我希望新專輯出來,有一年的時間讓它升溫,讓歌迷去熟悉;有一年時間是讓我自己慢慢降溫,回到平常心,回到生活的原來狀態;再有一年時間去慢慢思考,創作新的作品。我想,這就是我的生命周期。
城市畫報:你還是很喜歡回到大學里面演唱,看你一年里演出的通告密密麻麻的。
陳綺貞:其實,在台灣,合適表演的場館很少啦,因為台灣的政治選舉很多,他們都把檔期占滿了,所以我還是挺羨慕香港歌手的,他們有那麼多的地方可以去演唱。在台灣,都是一些大學的邀約,不過,回到校園演出還是有很好的感覺的。
城市畫報:從小生活到現在的台北,是一個什麼樣性格的城市?
陳綺貞:台北是一座很有張力的城市,我覺得跟我的性格蠻像的,非常極端,有很表面的東西,很混亂。可是,台北也有很奇特的內在,比如24小時開放的書店啦,還不只一間呢。台北是個極端得讓我又愛又恨的城市,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當我心血來潮,我也可以馬上離開她,比如去英國休假閒逛。回來時,我又會再度發現台北的好。(就像《旅行的意義》?)嗯,是那樣子的。
城市畫報:你是個典型的雙子座?據說你還對星象學蠻有研究的?
陳綺貞:嗯,大概就是典型的雙子座,精神時而錯亂那種。不過對于星象學說並不會是過于相信的那種,只是覺得人必須很謙虛地面對未知的事情。好啦,我承認我有時會突然很迷信,像村上最新的小說里說的一樣:契機很重要。
城市畫報:在你自己的演唱會上,舞台上的投影打出了Jimi Hendrix那些著名的吉他手們的影像,唱到《吉他手》這首歌時,那種在舞台上夢想成真的感覺很值得留戀,也很容易上癮的吧?
陳綺貞:其實我都是很被動地去迎接它的,都是公司啊朋友們去努力促成的。我對于售票演唱會總是很沒有自信的,老是擔心票會賣不出去。但一旦開始了,我就會全力以赴,在舞台上演唱的時候,每一次我都會告訴自己,就當是人生的最後一場演唱會吧,我真的會非常投入的。
城市畫報:你向全世界宣布“我有男朋友”,而大家也都知道那位就是你的吉他手兼制作人鐘成虎,你不怕歌迷會嫉妒嗎?
陳綺貞:這跟我做唱片的態度蠻像的,如果你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能讓自己自由,你為什麼要選擇這樣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你在一個鳥籠子里,你是不能飛翔的;但如果你已經在天空之上,為什麼要限制自己呢?
不過我也沒有要向全世界宣布啊,是這個世界一直要我確認這件,明明是很私人的事。
一直覺得她有很強烈的能量來支持她龐大的創作量。單純的外表下,創作的來源卻是源源不斷的;這樣有著很大能量的人不是唱片公司會做的,唱片公司不會做這樣的歌手,通常他們只會看這個人的外表去做外表的事。第一次遇見陳綺貞發現她的作品里頭有一個世界,而她住在那里。在她自己創造的世界里,有隨手可得的資源,或許是邪惡,或許是性感、空虛,以及一切的陰暗面等等,很輕易地,都可以轉變成她的創作。真的蠻震撼……
陳綺貞不需要被打扮得漂亮。她的內心就夠漂亮,夠精彩了。
──伍佰
我的花讓我開
我的花讓我自己開
你適合你的
我適合我的
垂敗
我的花你別戴
我的花讓我自己戴
你擁有你的
我擁有我的
姿態
──《花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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